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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家庭乱伦] [转载搬运] 《逆流归乡1-23》 作者:流失放纵之心 [连载中 第二十三章:日记][附件下载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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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9-10 20:24:53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说信息分类
来源: 转载搬运
下载方式: 附件下载
资源大小: 910kb
更新状态: 连载中
章节范围: 第二十三章:日记
文章作者: 流失放纵之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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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三章:日记

  林远回到江城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。
  车从高速下来,沿着滨江路一路往项目部开。车窗外的江城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,江水灰蒙蒙的,两岸的灯光还没亮透。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江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咸湿的水汽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
  京城那边,消息每天都有。
  董小红已经恢复得利利索索了,她现在是疗养院里的积极分子,上午做一些康复的治疗,下午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打麻将,晚上又组织一帮人在疗养院的活动室跳广场舞。董芸打电话来的时候,林远听见那头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和老太太们的笑声,董芸说她妈现在比她都忙,想见一面都得提前预约。董小红还抢过电话,冲林远喊:「小林啊,你什么时候来京城?我请你吃饭!」董芸在电话旁嚷嚷着:「董小红,你拿我的钱充大方呢。」但她的声音里带着笑,那种轻松的、没有负担的笑,林远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。
  董芸入学了京大MBA,这事,是林远托了关系办的。他找了京大商学院的一位副院长,又找了几个老朋友,几番电话下来,董芸的申请材料递进去,顺顺当当地过了。董芸知道后,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林远,你又是何必呢?」他说:「你不是说了吗?我欠你的,得还。」董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,没有推辞。
  她每天半天的课程,不上课的时间,就去陪陪母亲,或者去医院看望孟星禾。她发来的消息里,也偶尔会提到孟星禾:「你的小女友今天好多了,跟我聊了一下午,说想吃烤鸭。」「你的小女友今天情绪不好,我陪她坐了一会儿,现在好多了。」林远看着这些消息,哭笑不得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像是偷情,又像是和她打情骂俏。
  孟星禾住进了协和,前期戒断反应确实有些苦。她刚开始那几天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浑身发抖,冷汗把床单都浸透了,有时候难受得厉害,就给他打电话。林远每次接起来,都能听见她在那边哭,声音哑哑的,像一个被丢在黑暗里的孩子:「林远……我难受……我撑不下去了……」他心疼,又无能为力,只能隔着电话,一遍一遍地安慰她:「星禾,你听我说,你做得很好,你坚持了这么久,你不能放弃,我答应你,等你好了,我带你去吃好吃的,你想吃什么,我都带你去。」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,他明明不在她身边,却要她相信自己。
  有着林远的鼓励,董芸的陪伴,孟星禾坚持下来了。戒断反应一天天减轻,睡眠也慢慢恢复正常,她开始能吃饭了,能跟董芸一起在医院的院子里散步了。她打电话给他的时候,声音也不再颤抖了,有时候还会跟他开两句玩笑:「林远,等我出去了,你可得请我吃大餐,我在这儿天天吃清淡的,嘴里都淡出鸟来了。」林远在电话这头笑了:「行,你想吃什么,我请。」
  后来有一天,孟星禾给他发来一张照片——是她和董芸在京城街头拍的,两个人手里各拿一串糖葫芦,站在街边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太阳光落在她们脸上,把她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。孟星禾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,衬得脸色白里透红。董芸站在她旁边,头发剪短了一些,整个人看起来,明亮而利落。他想起上次聚会时看到的那张艺术节上拍的老照片,照片里,四个青春洋溢的女孩风格各异,笑颜如花,就像这张照片上的一样。
 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  项目部里,前期工作比想象中还要繁重。拆迁补偿方案、地勘报告、设计图纸、资金计划,每一项都有一摞一摞的文件等着他签字。他每天早上一到办公室,桌上已经堆满了待批的文件,他一份一份地看,一份一份地批,有时候抬起头来,窗外天都已经黑了。
  会议开得更频繁。下午,晚上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,就在会议室里啃两口盒饭,继续谈。拆迁那边,几家钉子户的工作还没完全做通,设计院那边催着要前期数据,银行那边等着项目进度报告,一个环节卡住了,整个链条都跟着停。他坐在主位上,听各部门汇报,有时候听到一半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  每次开会,张浩天都在。他不坐在会议桌上,就站在角落里,端着茶壶,安安静静地给大家续水。他续水的时候,动作很轻,不会打断任何人说话;他换茶的时候,会先看一眼杯子里的水还热不热,再决定要不要换。他收了空杯就去茶水间,洗得干干净净,放回柜子里。他做事不声不响,但每一项都做得很妥帖,像个影子一样。
  林远一开始没有在意。后来他慢慢发现,张浩天不只是端茶倒水。他站在角落里,目光,是跟着说话的人走的。他听得很认真,像在记什么,又像在琢磨什么。他偶尔低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,但下一秒钟,他又会抬起头来,继续听。
 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,让林远对他有些改观。
  那天,拆迁现场出了事。项目上有一片老居民区需要拆迁,大部分住户都已经签了协议,只剩几户人家,因为补偿标准的问题死活不肯搬。拆迁公司的人去谈,谈崩了,村民堵在路口,不让施工队进场,双方越吵越凶,眼看就要动手。老韩不在现场,林远接到电话,放下手里的文件,赶了过去。
  他到场的时候,场面已经有些失控了。几十个村民堵在路口,手里拿着锄头、扁担,情绪激动,正和施工队的人对峙。拆迁公司那边一个负责人正在扯着嗓子喊:「你们这是阻碍施工,是犯法的!」但那些村民根本不听,反而越聚越多,喊声震天。
  林远站在人群外,眉头紧锁,正要开口,忽然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了进去。是张浩天。
  他穿着一件工地发的反光背心,挤到最前面,站在村民和施工队之间,用本地话喊了一声:「叔伯婶子们,听我说一句!」
  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那些村民看见他,愣了一下,有人喊:「你谁啊?关你什么事?」
  张浩天没有退缩,又往前站了一步,说:「我是这项目上的,也是咱们江城本地人,我从小就在这一片长大的。」
  他顿了顿,继续用本地话,语气放低,说:「你们的难处,我懂。补偿款的事,我也知道你们觉得给少了。但你们想想,你们堵在这儿,工程停了,对你们有什么好处?项目停了,钱到不了位,你们的补偿款更拿不到。你们要是信我,咱们坐下来,好好谈,我跟上面反映,你们有什么条件,咱们一条一条地商量,能解决的,我尽量给你们解决,行不行?」
  那些村民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气氛松动了。一个年纪大的老汉开口:「你说了算?」
  张浩天笑了笑:「我说了不算,但我能帮你们把话带到位。你们信我,就给我半天时间,我去跟领导反映,咱们好好谈。」
  他转过头,看了林远一眼。林远站在人群外,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  最后那些村民,散了。施工队的人松了一口气,拆迁队头头儿抹了一把汗,连声说「谢谢」。张浩天没多说什么,只是笑了笑,转身,又回到了人群里。
  林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  那天晚上,老韩来找他汇报工作,林远提起白天的事。
  老韩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:「张浩天这人,看着还行,办公室一些脏活累活,都是他在干。头脑也怪灵活,学东西也快,跟我说过几次,想去项目上。他是本地人,对江城的情况熟悉,用好了,是个帮手。」
  林远没有说话,拿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  他想起张浩天第一次出现在他办公室门口时的样子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——这个人太周到,笑容太恰到好处,像一件熨烫平整的衬衫。但此刻,他想起白天站在村民面前、用本地话稳稳地化解冲突,想起他蹲在茶水间里一只一只地洗杯子的背影,想起他饭桌上对他表忠心想上进的样子,这个机会是他应得的。
  他沉思了一会,对老韩说:「年轻人有闯劲,可以给他加加担子,但你们做领导的要约束好,别让冲动坏了事。」
  老韩点了点头:「明白了。」
  第二天下午,林远从办公室出来,正好看见张浩天站在走廊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像是要去送。他看见林远,停下脚步,微微鞠了个躬:「林总,谢谢您。韩总提拔我做他的助理。」
  「好好干。」林远看了他一眼,「项目上,比在行政部苦得多。你要有准备。」
  「我不怕苦,」张浩天说,「我就是怕没机会。」
  林远看着他,目光顿了一瞬,然后笑了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机会给你了,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的了。」
  张浩天从韩立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,照得他眼睛有些发花。他站在门口,愣了两秒,才慢慢把门带上。他走回行政部的路上,步子很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心在出汗。
  他坐下来,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份没写完的会议纪要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光标移到右上角,点了「保存」,又点了「关闭」。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  调岗了。跟着韩总跑项目。
 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水已经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他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工地上,挖掘机正在作业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一点一点沉下来。
  他想起林远拍他肩膀时说「机会给你了,能不能抓住,看你自己的」时的那副表情——微微笑着,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,像一个站在山顶的人,朝山脚下的人扔下一根绳子,说:「你自己爬上来吧。」
  他站在走廊里,弯着腰,说「谢谢林总」时的样子,自己的声音,那么谦卑,那么恭敬,像一条在主人面前摇尾巴的狗。
  他放下杯子,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。他想起江婉清,想起她躺在床上,背对着他,身体僵得像一块木头。他想起她被他压着的时候,眼睛闭着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一句话也不说,像在忍受一件令人恶心的事。他想起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从来没有过那种表情。她看林远的时候,目光是亮的,像一盏灯被人点燃了。她看他的时候,那盏灯就灭了,只剩下灰烬。
  他想起秀兰走的那天,他站在那间出租屋里,站了很久,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背叛,他爹的语气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抖。他想起自己童年时,蹲在灶台边,啃着半块发霉的玉米饼,一边啃一边掉眼。他想起村里的那些孩子朝他扔石子,嘴里喊着「没娘娃,没娘娃」,他躲在草堆里,哭的浑身发抖。他想起城里上学的第一天,同学们看他的眼神。那时的他,自卑、懦弱、渺小、无能为力。
  他恨江婉清,他恨林远,他恨秀兰,恨那个包工头,恨那些朝他扔石子的孩子,恨那些嘲笑他的同学,恨那些在会议室里无视他的部门负责人和同事们,恨这个社会所有的人。因为他们打心底看不起他这个山里娃,他们都嘲笑他、轻视他、看不起他。
  他从小山村里走出来,他从小就知道一句话,靠山山会倒,靠爹爹会老。他爹靠不住,秀兰靠不住,江婉清靠不住,林远靠不住,谁都靠不住,只有靠自己。他想要什么,得自己去抢,去争,去拼,去丧心病狂,去不择手段。你不抢别人,别人就会欺负你。人怂被人欺,马怂被人骑。只有自己强大了,才能让那些背叛他的人,那些抛弃他的人,都付出该有的代价。
  从小到大,他从来不缺足够的努力和隐忍。靠着努力,那光彩夺目的校花被他睡在身下,靠着隐忍,他入职几个月,被升迁到助理。他缺的只是一个机会。现在机会来了。你林远有的,我江浩天迟早也会有,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这对狗男女踩在脚下,他要让江婉清知道,她瞎了眼,选错人了。
  他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工地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他转过身,走回工位上,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项目资料。他看得很认真,一页一页地翻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不着急,他得先站稳脚跟,他得先让韩立新信任他,让林远觉得他可用。他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爬到一个林远不得不正眼看他的位置。
  窗外,夜色已经落下来了,工地的探照灯,在夜幕里,一明一暗。他的嘴角,慢慢翘起来。那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像一只终于闻到血腥味的野兽,慢慢地,舔了舔自己的牙齿。
  周志远进门的时候,卧室里没开灯,只有电视墙那侧的落地灯亮着,暖黄的光晕落在地板上,像一滩化开的蜜。他换了鞋,把公文包丢在玄关柜上,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。顾嫣然在洗澡。
  经过书房的时候,书桌上的台灯亮着,余光扫到桌面,是一本合着的笔记本,这是顾嫣然的日记本。她有写日记的习惯,但这个日记本从来不让别人碰,平时就锁在书桌的抽屉里。他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走进去,翻开那本日记。
  字迹娟秀,是顾嫣然的字。他本来只是想随便看看,但翻过几页,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,页面上写着一个令他切齿的名字,林远。
  那页纸上写着:
  「周志远说要带我去郑强盛的饭局,说有宋市长,有政府各部门的头头脑脑。那种饭局,我去了太多次了,坐在那里,像一件被摆上展台的花瓶,被人打量、掂量、品评,乌烟瘴气,一个个道貌岸然,酒过三巡就原形毕露。尤其是那个郑强盛,那双眼睛赤裸裸的,毫不掩饰,令人恶心。周志远说,擎天集团的林远也会来。林远。这个名字,二十多年了。我不知道是不是他,还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。但鬼使神差的,我竟然答应了。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。」
  周志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  「进门的那一瞬,我就认出了他。他比高中时候高了,壮了,眉眼间有了风霜的痕迹,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有变。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,手在微微发抖,我攥紧了手包,用指甲掐住掌心,让自己镇定下来。我假装没有认出他,走进包间,和每个人点头寒暄,脸上挂着得体的笑,心里却像有一万只蝴蝶在扑腾。我以为他不会记得我了,可是就在我端起茶杯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认出了我。那一刻,我手里的茶杯差点端不稳。我抬起头,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种亮亮的光,像是二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后排的男生,隔着漫长的岁月,朝我走过来。我努力让自己平静,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我只好低头喝茶,用茶水的温度掩饰脸上的烫。他坐在我身边,跟我聊了好多旧事,还有那些我几乎已经忘记名字的同学。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我坐在他身边,听着他说话。这一桌子山珍海味,都不如他的声音让我觉得饱足。」
  周志远翻到下一页,那页纸上的字迹比前面更加潦草。
  「宴席上,我看见了高中同学董芸,在包间里给那些男人端茶倒水,被人当面揩油,脸上还挂着那种职业的笑。我认出了她,可是我没有跟她打招呼,我假装不认识她。我甚至在心里升起一丝鄙夷,觉得她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。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鄙夷她?表面上穿着得体的衣服,陪着那些大腹便便的男人说笑,和他们举杯。我这张脸,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谁比谁高贵呢?我不过是把贱,藏得更深一些罢了。」
  周志远的手停在那页纸上,指腹摩挲着纸面上那一片被泪水洇开的痕迹,像是要透过那些模糊的字迹,看见她落笔时脸上的表情。
  「他不在的时候,郑强盛凑过来,让我帮他美言几句。宋市长和众人也在一旁帮腔。我笑着点头说好。等他回来,笑着跟他说那些违心的话。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丝疑惑,那一丝疑惑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上。他是不是觉得,我也变成了那些人中的一个?他是不是觉得,顾嫣然也不过如此?」
  周志远翻到下一页。日期是一个多月前。
  「今天,我主动打电话约了林远。挂了电话,我的心跳的好快。周志远又在外面惹祸了,他让我找林远说情。为了这个家,我能怎么办呢?」
  「我给自己搭了一个台子,把平时都不常联系的老同学聚在一起。我坐在林远旁边,给他夹菜,给他倒酒,笑着跟他说那些准备好的说辞。我的声音是稳的,我的笑是得体的,我像一个真正称职的『周太太』,像一个真正会为丈夫奔走的贤内助。可是他看我的眼神,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。他一眼就看穿了我。
  他说:「你还记得高三那年你在校报上写的那篇文章吗?你说,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体面,不是当多大官、挣多少钱,是面对不公的时候,还能顶天立地的说一句——我不服。这些年,我累了的时候,就会想起你写的这篇文章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很真诚,就那样看着我。满桌的喧嚣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,我坐在那里,手里攥着酒杯,耳边嗡的一声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。」
  周志远的手微微发抖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  「二十多年了,写那篇文章的时候我即将高中毕业,走入大学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,觉得一个人只要骨头够硬,就什么也压不垮。后来我嫁给了周志远,做了周太太,成了副教授。我什么都有了,但我再也没有写过那样的文章。二十年了,我自己都快忘了那篇文章,他却记得。他坐在那里,隔着二十多年,把我早已忘记的话,原原本本地还给了我。他记得。他居然,都记得。」
  周志远盯着那页纸,指腹按在『他记得』三个字上,按得纸面都起了皱。他忽然想起,顾嫣然从来没有跟他讲过她年轻时写过什么,想过什么,相信过什么。她好像从嫁给他的那一天起,就把那个年轻时的顾嫣然,锁进了一间他打不开的房间里。
  「他问我这话的时候,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:你懂我。二十年前你就懂我。那时候我写那篇文章,大家只是夸我文笔好,没有人真正明白那几句话的分量。可是你懂。你坐在教室后排,安安静静地看校报,你把那几句话记在心里,记了二十年。林远,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?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」
  「散席以后,我坐在车里,如果当年,我勇敢一点,哪怕只是跟他说一句话,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,想到眼眶发酸。然后我笑了。笑自己傻。我是周志远的妻子,是阳阳和月月的母亲,是江城大学中文系的副教授。我的人生已经走了大半,我选了这条路,我就得走到底。」
  周志远没有放下那本日记。
  他站在床边,手指却已经翻到了下一页。日期是一周前的。
  「今天林远竟然来学校旁听我的课。这堂课讲朱自清的《论气节》。课后我问他哪句好?他说,气是敢作敢为,节是有所不为。这句好。他夸我气节讲得好。可他不知道——我站在讲台上讲着别人的风骨,自己的风骨,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。我站在讲台上讲气节,可我自己的生活里,哪有什么气节可言?」
  「我忽然很羡慕他。甚至有些嫉妒他。他走了一条很难走的路,但他没有变。他还是二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后排、安安静静看校报的少年。
  当年在校园第一次注意到他,是刘刚和几个坏学生把他按在学校的墙角欺负,他的嘴巴被打出了血,头却昂着高高的,我隐隐听到他们要他交出老师办公室的钥匙偷试卷,那周是他值日。我喊来了老师,抓住了欺负他的同学,他却说他们闹着玩的,替他们解围。我当时就觉他有些不一样,哪里不一样却说不上来。
  运动会上的长跑比赛,班级没人参加,林远被拉去充数,比赛开始,他跑在最后,看台上同学稀稀拉拉打闹着,有人喊林远你下来吧别跑了。他没抬头,也没停,就那样,一圈一圈地跑,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看台上安静了,跑到第六圈的时候,有几个男生开始喊林远加油,孟星禾也跑去了内场陪着他跑。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,我站起来了。看着他最后冲过终点,忽然觉得心跳的厉害,比自己冲线还要激动。这个男孩好帅啊,他这个人,骨头里有一种东西,是别人没有的。
  高三那年作文课上,写一个自己敬佩的历史人物,我偷偷看了林远的文章,他写的是文天祥。他那篇作文文笔其实很一般,但里有一种东西,是别的文章里很少见的。他写文天祥在狱中写《正气歌》,写元人许以高官厚禄,文天祥不应;写他临刑前问左右哪边是南方,然后朝南再拜,从容赴死。他写『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』,他写:『文天祥死了,可他没有输。他输了他的命,没有输他的节。一个人的骨头要是硬了,砍断了也是硬茬。』
  那天回家以后,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,写了一篇文章,后来发表在校报上,有了那句「人这一辈子最大的体面,不是当多大官、挣多少钱,是面对不公的时候,还能顶天立地的说一句——我不服」。他大概不会知道那篇文章因为他有感而生,从那刻起,班上有位女生开始关注他。
  后来的整个高三,我开始留意他。我留意他每天什么时候到校,什么时候离开;留意他下课的时候趴在桌上写字,还是趴在桌上睡觉。留意他上课回答问题的样子,留意他球场上打球的身影。我什么也没做,就是看。有时候我们的目光会隔着半个教室撞上,我会很快移开,假装看着窗外,但心口跳得很厉害。那时候我想,毕业那天,我要跟他说一句话。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,但我要说。
  毕业那天,我在校门口等了很久,他没有来,同学说他考去省城读大学,全家都搬走了,那天晚上,我哭了好久好久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似乎有什么我珍视的东西离我而去。林远,如果你能看到我这篇日记——不,你不会看到。你不会知道,二十年前校报上那篇文章是写给你的。你也不会知道,毕业那天,有个女孩想对你说,她喜欢你。」
  周志远站在书桌边,两只手攥着那本日记,指节发白。
  浴室的门开了,顾嫣然裹着浴袍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,看见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本日记,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冻成了冰。
  她没有说话,三步并作一步扑过来,伸手去抢那本日记。周志远来不及合上,她五指已经扣住了本子边缘,用力一扯,纸张发出刺啦一声,封底被扯开了一道口子。她把日记本死死抱进怀里,退后一步,胸口剧烈起伏着,浴袍的领口松开了,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。
  周志远看着她那副护住日记本的样子,活脱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,这么些年,他从未看到她如此激动过。周志远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。
  「顾教授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说不出的阴阳怪气,「小作文写得情真意切啊。二十年了,还惦记着老情人呢,看得我这个当丈夫的都感动了。」
  顾嫣然把日记本抱得更紧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,只是下颌绷得很紧。她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一丝慌乱,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。
  「你翻我东西。」她的声音不高,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。
  「我翻你东西怎么了?」周志远往前走了一步,一股酒气扑面而来,「你是我老婆,我翻你东西犯法了?倒是你,你日记里那些话,对得起我吗?」
  顾嫣然被他逼的退了一步,靠在了梳妆台边。她把日记本往台面上一拍,抬起头,正对着他的目光。
  「周志远,你还有脸跟我说对得起对不起?」她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,像是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溢了出来,「你在外面干的那些腌臜事还少吗?郑强盛塞给你的那些黑钱,你收了多少?基建处那些项目,你批给谁、怎么批的,以为我瞎了?你和我的学生柳青青搞在一起,你当我不知道?」
  周志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  顾嫣然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那笑很淡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,「你都多大的人了,在外面惹了祸,只会跪在客厅里哭,抓着你爸的裤腿求他救你。你那些事,是谁替你收的尾?是谁去找人、帮你把窟窿填上的?你周大处长在外面人模人样,回了家就是一个只会哭鼻子找爸爸的窝囊废。你——」
  「你闭嘴!」
  周志远像一头被刺中了要害的野兽,猛地扑上来。他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,另一只手把她整个人按倒在梳妆台上。台面上的瓶瓶罐罐被撞得翻倒,碎了一地。顾嫣然的后背被撞在坚硬的台面上,痛得她眼前一黑。她拼命去掰他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,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,划出几道血痕。
  周志远的脸凑到她跟前,酒气喷在她脸上。他的眼睛通红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。他掐着她脖子的手在收紧,她呼吸越来越困难,脸慢慢涨红,嘴唇发白。
  可她盯着他的目光,没有一丝恐惧。那双杏眼里满是尖刻的嘲弄,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的最后表演。
  「你……」她的声音从被掐住的喉咙里挤出来,断断续续,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你也就……这点本事了。打女人……周志远,你除了打女人……还会什么?」
  周志远的手僵了一下。她被掐得几乎说不出话,可那双眼睛里的嘲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脸上。他忽然看见她敞开的浴袍领口下面,那一片白皙饱满的胸脯随着喘息微微颤动。他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。
  他松开了掐住她脖子的手,却俯下身,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胸。隔着浴袍的布料,那团柔软的肉被他攥得变了形。顾嫣然浑身一僵,随即疯狂地挣扎起来。她扭动身体,双手推他的胸口,指甲抓他的脸,膝盖往上顶。周志远被他抓得脸上火辣辣的,另一只手去按她乱踢的腿。
  就在那一瞬间,顾嫣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一脚踹在了他的裆部。
  周志远闷哼一声,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,弓着腰,两只手捂住裆部,脸色煞白。他靠着床边滑坐到地上,牙关咬紧,额头上全是大颗的汗珠。
  顾嫣然从梳妆台上爬起来,捂着脖子,急促地喘着气。她的浴袍被扯得更开,露出一侧肩膀和半个胸脯,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。她没有去拢衣服,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地上的周志远,目光里没有一丝怜悯,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。
  「你记住,」她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,「你在我眼里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。」
  周志远手撑着床沿,从地上站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——不是刚才那种失控的暴怒,而是一种阴沉沉的、像是被烧红的铁淬了水之后凝起来的冷。他喘着粗气,一步一步地朝顾嫣然走过去。
  顾嫣然没有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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